同一段扩张通道,亚声速气流进入后会减速,超声速气流进入后却可能继续加速。
上一期讨论的激波与膨胀波,放进通道以后还会移动、改变内部流型。通道几何给出了流动的可能性,总参数和背压才共同决定实际出现哪一种状态。
以下首先采用定常、准一维、绝热、无轴功的量热完全气体模型,空气取 γ = 1.4;激波之外按等熵流动处理。最后再讨论黏性造成的差别。压力均为绝对压力。
准一维模型把每个截面的状态视为均匀,用随轴向变化的面积 A(x) 表示通道。质量守恒要求:
ṁ = ρuA = const
低速时密度变化很小,面积减小,速度就必须增加。但可压缩流动中,密度也参与变化,不能只比较面积和速度。
把连续、动量与等熵关系联立,可得面积—速度关系:
dAA = (M2 − 1)duu
当 M < 1 时,面积和速度反向变化;当 M > 1 时,两者同向变化。因此,亚声速加速需要收缩,超声速加速反而需要扩张。
超声速等熵加速时,密度下降的相对幅度大于速度增加的相对幅度,单位面积的质量通量 ρu 反而下降,所以需要更大的面积维持相同流量。
收扩通道的最小截面叫喉道。从静止气体出发,经等熵加速跨过声速,确实需要在喉道达到 M = 1;但“有喉道”并不等于“喉道已经声速”。
当下游压力只略低于储气压力时,整个喷管都可以是亚声速:前半段收缩加速,后半段扩张减速,喉道只是速度最大处。
继续降低背压,喉道马赫数逐渐增大。达到1后,在上游总压、总温和喉道面积固定的条件下,再降低背压,质量流量不再增加,这就是壅塞(choking)。
所以壅塞不是没有流量,而是达到这一组条件下的最大流量。对于给定气体:
ṁchoked ∝ p0At√T0
提高总压或增大喉道,仍可提高壅塞流量。
这里还要区分:空气声速状态的局部静压约为 0.528p0,它不是所有收扩喷管通用的临界背压。喉后亚声速扩张段仍可恢复静压,出口压力可以高于喉道压力。
固定喷管几何和上游总参数,逐步降低背压,会经历不同状态。
起初全管亚声速;刚壅塞后继续降低背压,喉后出现超声速区,但背压还不够低,无法维持整个扩张段的等熵超声速流动,于是管内出现正激波。(但背压又不够低:如果继续保持超声速到出口,出口静压会低于外界背压;外界高压没法直接冲进超声速流里(超声速气流里压力扰动传不向上游))
读这组曲线时,要同时看两处变化:激波处马赫数突然降低、静压突然升高;波后气流已是亚声速,在扩张段里继续减速、升压。
激波位置由下游压力匹配决定。背压继续降低,管内正激波向出口移动,随后到达出口。背压再降低,喷管内部可以维持超声速流动,压力匹配主要转移到出口外完成。
这也解释了:流量已经壅塞,并不意味着喉道下游的流动不再变化。
当出口已经是超声速,出口静压 pe 不必等于环境背压 pB。两者的大小关系决定喷流还需要怎样调整。
|
出口静压与背压 |
状态 |
出口外的调整 |
|
pe<pB |
过膨胀 |
膨胀降压过头,通过压缩波系升压 |
|
pe=pB |
适度膨胀 |
理想情况下无需额外压力匹配波系 |
|
pe>pB |
欠膨胀 |
仍有膨胀余地,通过膨胀扇继续降压 |
这正是上一期“压缩升压、膨胀降压”的通道应用。对于已经建立的理想等熵超声速分支,出口马赫数由出口与声速喉道的面积比确定;继续降低背压,不等于出口马赫数可以无限提高。
这里的声速参考面积 A* 也不能总被几何喉道面积 At 替代:只有喉道达到声速时,两者才相等。
喷管把气体加速;扩压器则希望将气体减速、提高静压,同时尽量保留总压。
亚声速扩压可以使用扩张通道。但超声速气流进入扩张通道会继续加速,因此真实超声速扩压器往往先利用收缩段和激波系压缩减速,再让已成为亚声速的气流在扩张段继续减速。
扩压恢复的是静压,不是把损失的总压重新制造出来。激波、摩擦与分离都会造成损失,设计目标是在完成减速的同时,使总压恢复比尽可能高。
把喷管、试验段和扩压器连接起来,就形成超声速风洞的基本通道:
储气总参数 → 喷管加速 → 试验段测量 → 扩压器减速排出
驱动风洞的是入口与下游之间的压比。它可以由上游高压气源、下游抽真空,或两者共同建立。试验段静压可以很低,再经扩压器升压排出,因此试验段静压不等于风洞排气环境压力。
设试验段目标马赫数 Ms=2、面积 As=0.10 m²;喷管入口总压 p0=200 kPa、总温 T0=300 K,空气取 R=287 J/(kg·K)。
等熵面积—马赫数关系及总静参数关系给出:
AsAt1 = 1.6875,T0Ts = 1.8,p0ps ≈ 7.824
于是:
|
计算量 |
理想结果 |
|
第一喉道面积 At1 |
约0.0593 m² |
|
试验段静温 Ts |
约166.7 K |
|
试验段静压 ps |
约25.56 kPa |
再按喉道的密度、当地声速和面积计算,质量流量约为27.7 kg/s。气流没有经过制冷机,静温仍大幅下降,因为膨胀加速把静焓转成了动能,总温仍为300 K。
这组结果也划清了几何与工况的分工:面积比确定理想超声速分支的马赫数,总参数决定压力、温度和流量的实际量级。
因为上游送出的流量,下游必须接得住。
经过试验段和扩压器里的激波及黏性损失,总压降低。对相同总温,同样大小的喉道,其最大通流能力也随之降低。因此,第二喉道不能简单照搬第一喉道。
在两处均达到声速、总温相同的临界模型下:
At2At1 = p0,1p0,2
沿用2马赫条件,如果按扩压器入口正激波初估损失,总压比约为0.7209,第二喉道的临界面积约为第一喉道的1.387倍。
第二喉道太小,就无法通过上游送来的流量。整个流场会重新调整,严重时正激波进入喷管,试验段退回亚声速,风洞便不能维持目标状态。
此外,维持运行的压比,不一定足以启动风洞。启动瞬态中的波系和模型堵塞还会提出额外要求。
前面的准一维模型看不到壁面边界层。真实流动中,激波带来的逆压梯度可能使边界层分离,近壁处形成λ形激波结构,主流也不再严格沿着几何壁面扩张。
图中随压力比降低,波系逐渐向出口移动,同时伴有近壁分离。这说明准一维分析可以解释主要趋势,却不能代替真实喷管内部的二维、三维黏性流动分析。
前面算出的喉道面积,只确定了一个截面有多大,尚未确定完整壁面。真实管道还需要设计中心线、截面形状、宽高比、长度、角区和沿程曲率。
先解决三维流动。 弯道与圆转矩形过渡会改变流线曲率,产生横向压力梯度,把近壁低动量流体带入核心区。结果可能是总压不均、偏流和分离,即使中心线速度看起来正常,出口流场仍然不合格。
设计时,应先规定流量、入口总参数和速度剖面、出口流场要求及工况范围,再选截面、中心线与过渡长度。壁面可用多项式或样条参数化,比较不同长度、面积变化率和曲率;不能把某一个扩张角当成所有管道通用的最佳值。
低速收缩段与超声速喷管,型线求法不同。 低速收缩段可先计算候选轮廓的压力分布,再用边界层计算或黏性CFD检查分离与出口均匀性。五次多项式是已有研究采用的初始型线之一,不是套上就能保证流场质量。
对超声速喷管,则可从目标出口马赫数和流向反推轮廓:先让气流膨胀加速,再利用后部整直段消除不希望保留的波动,使出口核心流尽量均匀、平行。特征线法是在设计波系与壁面,不只是计算出口面积比。
无黏型线还要做边界层位移修正:边界层会改变核心流的有效通道;矩形喷管还需检查侧壁和角区。随后用三维黏性CFD调整型线,并检查背压、雷诺数和壁温改变后的表现。NASA喷管研究采用过“无黏设计-边界层修正”或“无黏初值-黏性CFD优化”路线。
评价时至少同时看总压损失、出口均匀性、流向偏差和分离。具有相应几何与来流对称性时可先采用二维或轴对称模型;存在明显弯道、截面变形或非对称来流时,不能仅凭二维中心切面判断。
风洞不是“能把风吹快的管子”,而是产生规定试验环境的设备。设计起点应是模型尺寸、目标马赫数与雷诺数、均匀核心区、湍流度和测量要求,再反推各段尺寸。试验段要容纳模型、支撑和测量系统,还要控制堵塞与壁面干扰;超声速情况下,模型波系经洞壁反射后不应过早返回测量区域。
第06节算得的试验段面积和喉道面积,因而只是初步尺寸。0.10 m²的几何截面,并不意味着0.10 m²都可作为合格测量区;边界层、侧壁干扰和模型占位还会缩小可用区域。
上游先把流场整理好。 稳定段中的蜂窝器用于抑制横向流动,阻尼网帮助削弱不均匀与脉动,再由收缩段或喷管加速。它们也会增加损失,不能靠无限增加网层来改善流场:NASA试验曾发现,增加网层降低了湍流,却使总压剖面出现局部亏损。
下游要接住流量,回路要减少损失。 低速扩压段应避免过快扩张导致分离;超声速扩压段还要匹配激波系、第二喉道与启动过程。回流式风洞的转弯段通常使用导流片,引导气流并减少弯道损失;风扇或压缩机则补偿整条流路的损失,不只是让试验段“达到某个速度”。
整体核算还包括总温变化、干燥与冷却。吹气式要检查储气参数衰减和有效试验时间;连续回流式要检查驱动功率与热平衡,不能只把各段单独优化后拼起来。
最后验收的是测量区流场,而不是一条中心线曲线。 在目标工况范围内检查截面马赫数、流角、总压及温度分布,并测量湍流或压力脉动;先做空洞标定,再检查装模型后的堵塞、波系干扰和启动裕度。
试验目标 → 试验段与通流尺寸 → 分段型线 → 三维黏性校核 → 整体匹配 → 空洞标定与带模型复核,这才是一条从理想通道走向真实风洞的设计路线。
第01期的白金汉π定理在这里有了直接用途:缩比模型不必复制真机的尺寸和力值,却要尽量复制主导流动的无量纲条件。几何相似只是起点,把结果写成系数也不会自动消除尺度效应。
对常规刚性、定常气动力比较,主要关注几何与姿态相似,以及M、Re匹配;粗糙度、来流湍流和转捩状态也要说明。压缩性可忽略时,低速试验可优先匹配Re;跨声速、超声速则不能随意改变M来凑Re。
M = V√(γRT)Re = ρVℓμ
其中ℓ为对应特征长度。举一个1∶10模型的理想例子:若使用同一种气体,静温、密度和速度均与飞行相同,M虽相同,Re却只有真机的1/10。把风速提高十倍,又会使马赫数提高十倍。
在同气体、同静温、同M且黏度按温度确定的近似下,要让Rem=Ref,就需ρm=10ρf,即试验段绝对静压pm=10pf。
另一条路是降温,并在维持目标M时重新调整速度。NASA的NTF与欧洲ETW采用加压、低温手段提高模型雷诺数。 因此风洞设计应从飞行工况与缩比 → 试验段M、Re、p、T、V → 入口p0、T0反推,再核算通流、承压、制冷与驱动能力,而不是先造好管道再寻找可比工况。
先校准测量,处理洞壁、堵塞、支撑干扰和流角偏差;再按各自的动压、对应参考面积与弦长无量纲化。力矩还要统一参考点的相对位置和正方向,不能直接比较两边的牛顿或牛顿米。
|
比较曲线 |
比较条件与观察内容 |
|
CL—α、Cm—α |
同构型、同M;匹配或修正Re,统一舵偏、配平与力矩口径。 |
|
CD—CL |
在相同升力系数处比较阻力,避免把工作点不同当成尺度效应。 |
|
Cp—x/c |
在相同无量纲展位比较压力分布、激波位置和载荷变化。 |
得到匹配工况下、经修正的阻力系数后,才用真机动压和面积还原飞行阻力:
Df = qfSfCD,corr
下标f代表真实飞行;升力同理,俯仰力矩还需乘对应参考弦长。缩比1∶10,不等于力值一律乘100:动压改变时,力的换算比例也会改变。
设备达不到飞行Re时,可做多雷诺数试验,结合经验证的CFD或经验方法估计尺度修正,并检查转捩和受载外形。人工转捩只规定边界层状态,不等于恢复了全部雷诺数效应。 NASA的C-141A研究就是在支撑干扰修正和尺度外推后,再与飞行阻力数据对照,而非直接放大天平读数。
飞行数据本身也有测量与数据归算误差。对比应同时给出试验、修正和外推的不确定度;目标是解释相同工况下的差异,而不是让两条曲线看起来重合。
从喷管到风洞,真正被设计的是整套通道中的加速、压缩、流量与压力匹配,而不只是一个收扩轮廓。
原创:FlowLab